陳逸飛很珍惜與劉宏如這些老人的交往，這些人並沒有似生意人那般客套，但說的話、做的事都是實實在在。

大年三十下午，商場終於徹底靜寂下來。陳逸飛坐在商場的沙發上發呆，這一晚要怎麽過？他有點茫然，畢竟這是他第一次獨自一個人在外面過年，“獨在異鄉為異客，每逢佳節倍思親。”往年這個時候，他已經在家裏燒洗澡水了吧。

往年除夕，都是侄子侄女先洗澡換新衣，然後是妹妹，再過來就輪到他了。雖然每次他都不願意這麽早洗澡，想要幫爸媽多幹點活，可是，每次都被母親或大嫂推出廚房門。

“逸飛，你去洗澡，你哥給你買了一套新衣服呢，洗了澡試試合不合穿。”

家裏雖然窮，但是每年的新衣服都不會缺，即使只是再便宜不過的地攤貨，穿在身上，陳逸飛都會覺得溫暖。那是大哥大嫂對自己的一番心意，這個家，全靠著哥哥大嫂在外打工賺錢，母親在家忙田裏的事，父親因病只能在家照顧孩子與做一日三餐。

今年，家裏人會想他吧，是妹妹在燒熱水嗎？侄子侄女穿上新衣服了嗎？上個月領到工資，他特地去了深圳東門批發市場，給家裏每個人都挑了一套衣服。妹妹是桃紅色的棉衣，侄女是粉紅色的公主冬裙，大哥與爸爸都是一件中裝大衣，大嫂是一件紫色風衣，母親是一件絳紅色的棉衣。這些衣服買下來，花了七多百元。然後，他還給自己買了一件夾克，一條牛仔褲。

母親說：“連過年都穿不上新衣服，就說明沒本事。”他不能做母親眼裏沒本事的人，雖然，母親看不見他穿新衣服，可是，穿上了，他就覺得自己成了有本事的人。

他怕自己太晚打電話回家，會忍不住心酸落淚，就早早地打了電話給家人，隔壁有個同宗的伯伯家裏裝有電話。母親、父親、侄子、侄女還有妹妹都要跟他通話，他跟每個人都說了幾句，對每個人都說“我很好，你們放心。在深圳過春節好熱鬧呢！”

是啊，深圳過春節也很熱鬧！廠裏都掛上了紅燈籠，街道兩旁也掛著燈籠。偶爾從一棟別墅走過，只見院子裏停了幾部小轎車，洗得纖塵不染，亮得閃花人的眼。

只是，熱鬧是別人的，自己這個外鄉人，走哪裏都透出一種孤獨與淒涼。有些沒回家的外鄉人，他們都會找老鄉在一處過。陳逸飛卻找不到同伴，表哥農歷23就放假回去了，他買給家人的衣服就是托表哥拿回家的。

還記得那天，表哥對他說：“逸飛，別太逼著自己。請假回去過年吧，錢是掙不完的，你一個人在外面，家裏人還不知會怎麽擔心呢。”

陳逸飛卻搖頭道：“表哥，我好不容易才找到這份還算過得去的工作，如果回去了，年後說不定又得重新找。我還是不回去了，清明節如果能請到假，我再回去一趟。”

徐志中只得一步三回頭地踏上了歸途。後來，他才從工友口中得知表弟竟然在另一間電子廠當保安。自從知道這事後，他都不敢走那條街，怕表弟見到他會羞愧，會覺得失面子。一個名牌大學的畢業生當保安，宿舍裏的舍友都覺得可惜。只有他知道表弟的無奈，理想是一回事，現實又是一回事，當理想遭遇現實，不得不低下高貴的頭。

但是，徐志中認定，表弟當保安只是暫時之舉，金子總會發光，他始終堅信表弟就是一顆閃閃發光的金子。只不過如今蒙上了一層塵土罷了。

陳逸飛在外面逛了一圈回到商場，值班的小賀有些羨慕地對他說：“逸飛，上次買家具的那個劉叔讓你打電話給他。”

“哦？劉叔過來了？”

“這個時候他怎麽會過來？他只是打電話到辦公室來找你，知道你不在，讓你給他回個電話。”

“好，謝謝小賀。”

小賀雖然比他多工作幾年，但比他還小兩歲，應該是初中畢業就出來找工了。所以，他只叫他小賀，而自己剛來出來工作，當然也沒好意讓小賀叫自己大哥，於是，兩人說好互相叫名字就行了。

老板在春節期間，給了他們便利，允許他們用辦公室的電話，當然只能打短途，長途電話是上了鎖的。陳逸飛進辦公室給劉宏如打電話：“劉叔，新年快樂。”

“逸飛，新年快樂。你晚上不用上班吧？”

“劉叔，我今天下午到大年初二都不用上班，大年初三開始就要值班了。”

“哦，那正好我有事要你幫忙。”

“劉叔請說，也不知道我能否幫得上。”

“對你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。今晚來我家吃晚飯吧，吃過晚飯我們一起去書畫協會。”

“劉叔，吃晚飯就不必了。您說幾點到書畫協會，我直接過去就行了。”

陳逸飛怎麽會不知道，劉叔是同情他吧。小小年紀一個人在外過年，稍為善良的老人都會起憐憫之心。可是，自己卻不能 “打蛇貼棍上”，劉叔不在意，可是，他的家人會怎麽看自己呢？所以，陳逸飛還是拒絕了。

“唉，你這孩子，罷了。那你七點半直接去書畫協會吧，我們有幾個老友從香港那邊回來深圳過年，說要參觀我們的書畫協會。到時候你也幫忙接待一下。”

陳逸飛道：“好，劉叔，我會準時到。”

“你別在外面吃那些不幹凈的東西了。到時候我會給你帶晚餐過去，你空出肚子來就行。”

“劉叔，不用了。我有晚飯吃。”

“我當然知道你有晚飯吃，要不，你是怎麽長大的？家裏做好的，我只是順手帶過去罷了。你再客氣劉叔就不高興了。”

“好，那我就先謝謝劉叔了。”

陳逸飛掛了電話，見小賀也進了辦公室，就問：“小賀，你不去找老鄉嗎？”

“我有個老鄉來會我這邊。逸飛，你真的是大學生嗎？”

“怎麽了？怎麽這麽問？”陳逸飛驚訝地問。

小賀道：“我讀初中時成績也還不錯，我哥哥在外面打工，說打工很辛苦，讓我好好讀書。可是，看到其他小夥伴紛紛來了深圳，我就在學校呆不下去了，初三才讀了一個學期，就南下深圳了。”

陳逸飛道：“我家鄉也有很多沒讀完初中就出來做事的人。”

“是啊，那時候天真，覺得讀再多的書，出來深圳還不是一樣打工。那我早點出來還能多賺點錢。如今，我才意識到，同樣是打工，但工種不同、收入不同；就是同樣的工種，文化層次不同，業績也不同。這是我與你同事兩個多月後，才得出的感悟。”

“小賀，你也很不錯。”

“可是，我可以讓自己更不錯的，只是我沒有珍惜讀書的機會。比如劉叔他們，當初，我見到他們三個老人誰也不服誰，爭了好久還是確定不下要哪一套。甚至有個老人提出要去另一家商場選，我無計可施，又擔心失去這樁生意，才向劉叔推薦你。結果，你真的為他們解決了問題，還成為了他們的朋友。逸飛，如果，我也是個有文化的人，那我就能抓住這次機會。今晚，劉叔邀約的人，就會變成我了吧。”

陳逸飛道：“小賀，社會也是一所大學。我們在學校學到的是知識，可是，在社會這所大學裏，學到的是經驗。知識，在哪裏都可以學，不一定要在大學才能學到，可是，經驗，一定要出了校門才能學到。我發現，來到深圳，誰都可以做我的老師。我的老師不僅有老板、經理、主管，還有很多跟你我一樣普通的人。比如，一個小店的大嬸，教我如何辨析別人說的話是真心還是假意；一個普通的保安，也能讓我懂得‘過於自大就等於無知’的道理。小賀，我從你身上也學到很多東西。你會從身邊的人、事中得出新的感悟，這就是在學習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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